之后的六天，我几乎都是在昏迷中度过的。
偶尔醒来，常常会看到李如梦坐在床前，从她的口中我知道了那些长辈几乎全都去找我的妹妹了。
只留下她来照顾我。
昏迷的时候我开始做梦。
＊
我做的第一个梦，是一个不很长的梦。
梦境的一开始就是一片熊熊烈火。
我坐在烈火中，听见有人轻叹。
他说。
三界不安，犹如火宅。
接着周围如潮水般传来一阵一阵的诵经声，庄严厚重，仿佛承载着他们沉甸的思绪。
透过摇曳的火光，我看见无数人伏倒在地，有泪流满面的僧人，有神色虔诚的平民，有眉眼低垂的侠客，他们都在火外，只有我独一人在火里。
我又听到有人轻叹。
他说。
众生皆苦，放下皆自在。
是谁在说话？
我茫然地环顾四周，没有找到我旁边有人。
我盘坐在火焰中摸了摸我的微微张开的嘴，才发现那个人就是我。
我的心中无悲也无喜，但看着面前拜伏着的人，我的脸上却流下两行泪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烈火慢慢熄灭，我终于看见了一些人的脸。
离我最近的是两个僧人。
虽然我们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时光，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，那是年轻时的邋遢僧人和那日讲经的年轻时的白发老僧。
他们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墙遥遥看着我。
我猛然醒悟，那道墙叫生与死。
忽然，所有人都变得扭曲起来，表情狰狞地朝我冲过来，他们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我只觉眼前一黑，就醒了过来。
＊
已是半夜，万籁俱寂，房间里黑漆漆的，听不到一丝声音。
我睁开了疲惫的眼睛，沉默许久，自嘲地笑了笑。
这时，我听见有人问我。
『醒了，好些了么？』
转头看去，发现在现实中许久未见的邋遢僧人微笑着看着我，身上穿的衣服和之前完全不同，干干净净，让人颇有些意外。
『大师何故半夜来此？』
『来问你两个问题。』
『这。。。但问无妨。』
『第一问，佛爱不爱世间？』
『不爱。』
『为何？』
『佛见人间苦，只是冷眼观。』
他顿了顿。
『第二问，若有一虎被困于小道，道前有警示“勿立于前”，现小道前有十名小童无视警告，在前嬉戏，小道后唯有一名孤独的小童，虎恶且饿，可尽食，已奔向十童，你可救一方，试问救哪方。』
『一童。』
『为何？』
『世间皆有因果。』
他又顿了顿。
『请问还有什么事吗？』我有些摸不着头脑，半夜三更跑到我的房间里就为了问我这两个问题？
『也罢也罢。』他长叹，在我疑惑的眼神中离开了。
＊
『师父师父，寒山寺有人求见。』
『带我去吧。』
。。。。。
『人说岐山大师不仅慈悲为怀，佛法亦是绝伦，弟子有三问，求问大师。』来人诚恳地说。
『谬赞了，我必尽力解惑。』
『第一问，什么是佛？』
『诚心向佛者便为佛。』
『这。。。妄自称佛，可对佛有不敬？』
『非妄言，若不希冀成佛，世间又为何有人愿历三灾九难十劫？行佛陀之事普度众生？』
『是了，第二问，佛爱不爱世间？』
『爱。』
『为何世间不见佛？』
『众生皆苦，唯有争渡。』他微笑，皱纹都显露出祥和：『佛知，唯争渡者能自渡。』
『第三问，有十小童，一小童，二者相对，中有猛虎，十童顽劣，居虎前，小童乖巧，居虎后，虎饿且恶，奔向十童，现你可救十童，若为之，则虎回首食乖巧小童，若不为，十童尽亡，乖巧小童得脱，请问是否要护。』
『护。』
『为何？』
『因为我是佛。』
『佛不该让无辜者赴死。』
『是。』
『那师父为何要。。。』
『如果我不救，我对不起我自己的本心。』
『这样师父岂不是亲手杀死了那名无辜的小童？』
『是啊。』他轻叹：『为了十条生命，这份罪孽我愿意承担。』
＊
邋遢僧人关上房门，看着皎洁的月光，沉默了许久。
他双手合十，轻笑。
『终究不是你。』
＊
我清醒的时间很短暂，距离邋遢僧人问我两个问题之后不过一个时辰，我就又觉得脑袋昏昏沉沉，只能放好手中的东西，躺倒在床上。
于是我又开始做梦。
我梦见了死亡。
很多的死亡。
在一个小山洞里重复着死亡的过程，而我就是那些死亡的人。
我感觉不到痛，但能感觉到恐惧。
我面对着石壁，全身被捆动弹不得，有人在我的背后，用匕首在我的脊椎骨间轻轻滑动，冰冷的刀锋让我全身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，然后那人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地方，轻笑一声手腕用力，刀锋一划，一翘，面前的石壁开始旋转，有重物落地声。
重复。
重复。
重复。
重复。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重复了上千次。
我从一开始的恐惧，到后来的麻木，再到后来的愤怒和暴戾为止，一共经历了上千次死亡。
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，是我躺在一片**大海中。
没有风。
海是红的。
血红。
＊
再次醒来，烈阳高照。
我躺在特制的竹椅上，李如梦站在我旁边。
『现在什么时候了？』我强压着内心的暴戾，轻声问。
『正午。』李如梦说：『第六天了。』
我沉默了。
我说：『你常做梦吗？』
李如梦摇了摇头。
『我也不常做，可是这两天我开始疯狂做梦。』我开始讲述起我那些莫名其妙的疯狂梦境。
李如梦盯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，陷入了沉默，时不时应答两声表示她还在听。
『你恨你爹吗？』她问。
『那你呢？』我反问。
『以前有一点。』李如梦说，她转过头看着我。
『我也是。』我有些勉强地笑了一笑：『我现在想通了。』
其实从一开始，我就没有资格去憎恨我爹他们，特别是我爹。
因为他付出的远远比我多。
他付出的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『也不知道我死了之后你会怎么样。』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『我早就有赴死的准备了。』她也看着我的眼睛：『从小开始就有。』
她的眼睛很澄澈，没有恐惧和畏缩。
看着这双已经经历过许多的眼睛，我心情渐渐平复下来。
我说：『可以教我吗？』
『可以，但是你没有时间学了。』
『也对。』
才刚刚聊了一会儿，我就又感觉脑袋有些昏沉了。
我说：『我累了。』
这时天空飘过一大片云彩，挡住了炽热的阳光。
感觉有点凉，我轻轻皱了皱眉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我感觉有双手放在了我的眉间，揉平了我皱起的眉头。
很凉。
却很温柔。
＊
我又开始做梦。
这次梦见的是我爹。
我梦见他坐在我面前。
他看着我，脸上是很复杂的表情。
他的周围有人。
他们看着他，眼神悲哀。
我爹的手是颤抖的。
＊
再次醒来，是被我娘强行用药唤醒的。
我有些迷茫地看着四周。
因为这里是一片荒漠。
所有人都在。
我扯起嘴角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。
＊
故事就要结束了。
仿佛就要结束了。
＊
(未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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